2023年教育部等部門提出在教育“雙減”中做好科學教育加法，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部署“推動基礎教育擴優提質”。加法怎么做、優質從哪兒來，落點都在課堂教學，涵蓋理化生等學科的理科教學范式創新尤為關鍵。

　　當氣候變化、人工智能倫理這類沒有標準答案的真實問題不斷走進公眾的生活，當智能機器會解題時，我們的教育應教給學生什么？筆者認為，在知識獲取更加便捷的智能時代，教育最該教給學生的，是拿著證據作判斷、向著善處作決策的本領。概言之，就是要培養負責任的決策者。

　　1 從“答題者”到“決策者”

　　以傳授確定性知識、通過訓練獲得標準答案為特征的理科教學，形成于機器大生產的工業時代。這套模式對于普及教育、夯實知識基礎功不可沒，但它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世界是確定的，知識是穩定的，答案是唯一的。

　　智能時代動搖了這一前提，也給理科教學帶來三重挑戰：一是知行割裂加劇，智能工具讓現成知識唾手可得，學生手握知識的“地圖”，卻常迷失于真實世界的“十字路口”；二是決策能力缺位，人工智能應用的倫理、極端天氣應對等現實問題，大多是條件不全、沒有唯一解的“結構不良”問題，只會尋找標準答案的學生無從下手；三是價值虛無之險，若社會責任只是掛在墻上的口號，學生面對技術就可能只會問對錯、不會算利弊。

　　而實際上，我國基礎教育新課改及跨學科探索已為轉型奠定基礎。2022年版的義務教育理科相關課程標準，將“態度責任”列為核心素養，要求學生對與科學技術相關的社會熱點問題作出正確的價值判斷。在智能時代，“負責任決策”成為理科教學的焦點。負責任的決策者，指的是面對復雜爭議問題，能識別風險、依據證據論證權衡、堅持向善而斷的人。這是“態度責任”與中國學生發展核心素養中所提的“科學精神”“責任擔當”在智能時代的集中表達。它可拆解為“風險認知—論證決策—責任擔當”三階轉化：風險認知，即識別科技應用中的多重風險；論證決策，即依據證據權衡利弊、作出選擇；責任擔當，即尊重證據、關切共同體福祉，從“善于判斷”走向“向善而斷”。向善不是預設結論，而是將公共福祉放進權衡的天平。

　　2 讓真實議題走進理科課堂

　　目標變了，課堂要跟著變。變什么？一是內容，二是流程，三是技術在教育中扮演的角色。

　　內容上，應以社會性科學議題為載體重組教學。這類議題以科學技術為基礎，又帶著社會爭議與價值沖突，比如人造肉能否端上餐桌、刷臉支付背后的隱私安全，筆者團隊開發了類似這樣的近40套、數百個本土案例。《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要求各門課程原則上用不少于10%的課時設計跨學科主題學習，社會性科學議題學習正好可承載這一要求。

　　議題式教學基于真實情境下的知識綜合運用能讓概念理解更扎實。在流程上，可遵循五步教學法：第一步議題創設，用真實沖突情境打破認知平衡，不從概念出發而從“兩難”抉擇出發；第二步多元論證，將各方觀點與證據畫成一張圖，讓學生先將證據擺全再表態；第三步協商決策，通過角色扮演、模擬聽證、課堂辯論，讓學生在多方博弈中學會傾聽、反駁與協商；第四步行動設計，將抽象的決策轉化為倡議書、社區調研報告等具體方案；第五步反思遷移，學生用反思日記看清自己立場的局限，讓向善的標尺立在心里。這五步環環相扣，教師的角色從知識傳授者轉向復雜學習環境設計師。

　　技術上，人工智能不是替學生想，而是幫學生練。應重組學生學習的各個環節：提出問題，學生在教師組織下與智能體對話，將困惑磨成可探究的問題；搜集證據，一次檢索就能匯集多方信息，辨別真偽成為新功課；生成觀點，機器迅速給出的“答案”可作為論證檢驗的對象；接受反饋，學生隨時能獲得個性化回應。

　　課堂上，還可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模擬多維爭議情境，推演決策后果，讓學生低成本經歷“決策—后果”完整環節。需要注意的是，凡涉及價值判斷、立場權衡、決策思維養成的環節，人工智能只作為情境搭建、信息補充的輔助，最終的裁量權必須留給學生。

　　3 從考查結論到評估決策過程

　　評價是指揮棒。課堂上練論證決策，試卷上仍只認唯一答案，改革就走不遠。評價改革應從考查結論轉向評估決策過程。

　　日常教學中，可利用課堂決策行為觀察量表與社會責任感追蹤表，從證據表達、利弊權衡、決策質量三個維度記錄學生表現；階段評價中，可采用表現性任務、模擬公共聽證、論證性寫作與檔案袋評價，將學生的方案、辯詞、反思日志一并納入成長記錄；紙筆考試中，應引入開放性、答案不唯一的試題，考查論證邏輯與決策依據而非結論本身。

　　這些做法可與學業質量標準、綜合素質評價檔案相銜接，不必在現行制度之外另搞一套。與當前的中高考命題改革同向而行，探究性、開放性、綜合性試題持續增加，會論證、善決策的學生在考試中同樣占優勢。

　　早在2014年，筆者便立項主持全國教育科學規劃教育部重點課題“理科教育中培養科學風險認知與決策能力研究”，在數十所學校持續開展議題式理科教學實驗，實踐成果于2025年獲評江蘇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重大儲備項目。

　　十余年的實踐、扎實的實證數據證明了這一路徑的有效性：在復雜問題解決與決策思維測評中，試點班級平均水平較傳統授課班級高出約30%。

　　研究團隊與東南大學兒童發展與學習科學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合作進行4年跟蹤研究，從腦科學層面證實，這種課堂切實改變了學生處理復雜信息的方式。

　　4 選擇適合的社會性科學議題

　　選題是議題式教學的第一粒扣子，最考驗教師專業水平。議題選得好，課堂就有真論證；選得不好，要么議不動，要么議跑偏。

　　如何確定議題？議題要與課程的知識點結合，且遵循四條標準。一是真實性，如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等日常議題；二是爭議性，各方立場有真沖突；三是關聯性，與課標內容高度掛鉤，讓學生帶著學科概念進場，才不會上成班會課；四是可及性，要讓學生夠得著、議得動，證據材料能找得到。

　　選題還要把握三點分寸：一是由近及遠，低學段從校園與社區生活入手，高學段再延伸到產業抉擇、技術倫理；二是把握導向，讓討論具有建設性，不讓課堂變成情緒的宣泄場；三是體察心理，疾病防控、基因檢測等議題可能觸及學生切身經歷，呈現要有溫度。

　　議題選定后，應循著問題鏈展開：風險從何而來？證據如何支撐判斷？不同群體受到何種影響？行動方案又可能產生何種后果？追問到哪一步，學習就深入到哪一步。源自日常生活的議題不依賴昂貴設備，城鄉學校皆可開展。教研部門還可依托“案例研修—跨學科共同備課—課例評議”機制，幫教師練好選題功夫。

　　教育是對未來的預演。理科教學從傳授確定知識轉向培養負責任的決策者，表面是教學方式之變，實質是回答“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為誰培養人”的根本問題。為中國式現代化培養能駕馭不確定性、向善而斷的負責任的決策者，在每一間教室都可以做，從今天就可以開始做。

　　（作者系江蘇省教育科學研究院基礎教育研究所所長、二級研究員、教育部科學教育專家委員會委員）